第一次見到他,是在突然召開的家族會議上。
族人裡具有相當地位的長者依序坐定,如同既定默契般一同望向無人的上座。
父親遲到了。
這種情況在過去不曾發生,更何況此次會議乃當家親自宣佈召開,嚴謹如他不應該耽擱。
向身旁的弟弟投以疑惑的眼神,當他瞭然的點頭、正要起身入內詢問時,父親已在紙門開闔聲中步入廳堂,不疾不徐地走向上座。
他,一個瘦小的身影,就跟在父親身後。
直到現在,我仍能完整的憶起他當時的容貌。
或許,印象太深。
黑藍二色的合裁布料,包覆著稍嫌單薄的瘦削身子。墨髮未多加梳整地隨意披散至肩,顯得沒什麼生氣;蒼白唇瓣微抿,白皙肌膚櫬著暮色瞳子裡、不應屬於稚齡孩子的冷漠。
疏離感。
當家走到席前並沒有立刻坐下。一個眼神,管家會意的走上前、聽從指示,接著迅速在主人身旁補上新的席次。
父親入席的同時朝他招了招手,只見男孩默默走到當家身旁、坐下。
『那裡可是上座……?!』一片譁然。
相對於座下的反應,父親只是很滿意的點點頭,才將目光移向眾人,示意會議開始。
會議就在微妙的氣氛中進行。
四周一陣耳語,父親並不制止這場由他造成的騷動,臉上似乎帶有一抹笑意。
待眾人逐漸恢復冷靜、再次將注意力放在心意難測的當家身上,他這才淡淡開口,話語裡有明顯的嘲弄意味:「終於講完了?」
尷尬的沉默。
「我想,在座的各位都知道,最近在御家發生的大事。關於這一部分……應該不需要多作解釋了?」眼神掃過全室,眾人只是靜待當家繼續發言。
--御氏現任當家御瀲洢,夫妻二人同時不幸在一場墜機事故中逝世。--
「那麼,相信各位都明白了吧。我來介紹一下,這孩子是緋祤,瀲洢的獨子。」稍作停頓,「我決定收他為養子。」
「緋祤,和大家打聲招呼。」
聞言,抬起目光,「……請多指教。」
「嗯。」點頭,「這就好了,回房間裡休息吧。」
回頭向管家低聲叮囑幾句,待後者離去片刻,出現一名滿臉笑容的黑髮男子,引領他離開議事廳。
待兩人離開半晌,父親這才開口,「好了,有什麼話快說吧。」
年逾半百的伯父霍然站起,厲聲道:「您真要收養哪孩子?!」
「你方才沒聽清楚嗎?」十足嘲弄的語氣。
「您這是……!!就算那是御家的孩子又如何?您難道不知道要是弄個不好,外面能傳出怎樣的風聲?
您總是這樣,不先過問我們就擅自作了決定,是把我們當什、」……當成什麼了。氣急敗壞的白鬢長者,在觸及當家的冰寒眼神時戛然無聲,原本想說的長篇大論也骾在喉間,只能杵在那裡,坐也不是、站也不是。
「說夠了?……你坐下。」伯父聞言尷尬的坐下。
「諸位,難道你們真的以為我在下決定前,不曾再三考慮?封御兩家的友好關係是眾所皆知,我族和御家締結婚姻的大有人在,瀲洢和我更是相識多年的青梅竹馬。
在他們急迫時不伸出援手,……是不是太可笑了點?更何況,是否收養孩子的選擇權在我這個當父親的,任何人都不能左右。
召開本次會議便是要鄭重宣布此事,這乃是尊重各位有知情的權利,怎麼反而說我不尊重呢?」
「……還有意見嗎?」
靜默。
「很好。」父親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。「那麼,就此散會吧,謝謝諸位的參與。」
眾人聞言陸續起身,在衣料摩挲聲中依續離去。
※
他就這麼住了下來,以養子的身分出現在譜系上。
相較於以往的陰沉神態,現在那些神采飛揚的族親們,看起來更為可憎。他們總是以公事為由,踏入本家明目張膽的觀察這位異姓成員。
只要他現身於公眾場合,異樣的眼神立刻自四面八方投射而來。
為什麼相同戲碼總會一再上演?
繼弟弟之後,現在輪到他?
幾天下來,他的相處之道很明顯:井水不犯河水,不越過界線,兩方便能相安無事。
除去三餐必須集體用膳的間,他總是把自己鎖在房間裡。
這是最能避免衝突的方法,他很聰明,但……
「再怎麼聰明,他也不過是八歲的小孩吧……」
早膳時間,望著再度早早完食、默默離開的他,梒煉皺眉回頭,道出了我的疑問。
母親逝世時,我們兄弟倆都太小,還無法體會失去的痛苦,但生命中缺乏母親參與的失落感,如今卻是與日俱增。
沒有煉,我決計撐不過那段日子。
那麼,身為獨子、雙親同時失去的他,如何與這世界抗衡?





